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陨石浮过河,人面桃花

文章作者:电子杂志 上传时间:2019-09-27

图片 1 天上掉东西了。
  只见昏黄的路灯光里,不时有些细小的影子打天上落下,轻飘飘的,八成是雪花。下宝并没看到雪花,他是猜,这样的季节里,天上的有形物什,落地无声,不是雪花,还能是什么呢。如果是雨,不论大雨小雨都一定带着响声,要么哗啦啦,要么就沙沙沙。
  下宝摇摇晃晃走在喜鹊镇的小弄里。小弄两边的店铺大都关着门。这里的店铺很少挂招牌,桃花婆的理发店也一样,没挂招牌。
  下宝平日经常从这里路过,总看到玻璃门内坐着桃花婆,她的衣服很薄,领口很低,乳房像窝着的两只白兔,稍一躬身,兔子就会蹦跳出来。特别是到了夏天,桃花婆穿着超短裙子,脸带媚笑面对小弄坐着,裙子下的黑色三角内裤格外扎眼,看得人心头慌里慌张。
  下宝在桃花婆的理发店门口留住脚步,犹豫一阵,提脚走了进去。他头发上的油垢和灰尘凝固在一起,一绺一绺的,仿佛资江边涨大水退潮后的枯草。
  桃花婆依旧坐在靠门边的沙发上,望着路边每个走过店前的男子。看来她的生意很冷清,没一个顾客上门。下宝在小镇上几乎家喻户晓,桃花婆当然认识他。看到三花子脸下宝,桃花婆有些惊骇,不知这样一个人会给店铺带来什么。桃花婆笑着问:“是做事还是剪发?”
  下宝说:“剪发。”
  他没想到理发店兼营做事的行当。
  这条小弄就在邮政所后面,一端连接菜市场。桃花婆几刀几刀就把那些一绺一绺的乱蓬蓬的头发剪掉了。
  理完发,下宝如释重负。
  不料,桃花婆突然媚笑着往他坦露的腹部抓了一把,说:“下宝,做个事吧。”
  下宝十五岁了,身体出落成红薯样的,常年着一件单排扣蓝色中山装,不换洗,因肚圆鼓胀,下排扣系不紧,所以肚皮一直外露。因他样子长得憨厚,偶尔会发出几声傻笑,有的人把他当“宝”耍,逗他出各种洋相。
  桃花婆肤色腊黄,估计是事做多了,一脸倦容,当然也许是脂粉打多了。她并不是真想和下宝做事,只是对他好奇,想耍一下这个傻子。下宝正照着镜子,受了桃花婆一惊,本能地收腹,还没来得及发作,桃花婆赶紧攥下他的手,说:“不做事,我给你做个按摩,蛮便宜的。”
  下宝听人讲这小弄里,别说做按摩,即使做事,几十百把块钱就搞定了。下宝刚喝酒,加上理发,心情爽,便将桃花婆的轻浮放在一边。
  桃花婆撇开下宝的扭捏蛇样缠着他,又说:“做个按摩吧。”在她的经验里,进店的男人没有一个能逃脱她的哄。下宝的扭捏撩拨起她浓厚的兴趣。
  桃花婆边说边拽下宝,声音温存,手脚柳条似的柔软。下宝半推半就,跟她走进了包厢。
  包厢窄逼,就一张床大小。床上被子陈旧,薄薄的,每天不知有多少人用过。还开着电热褥,掀起被褥,一股说不清的热气浪漫起来。关上包厢门,桃花婆帮下宝褪掉鞋袜,又脱掉外衣,说:“躺进被窝,好暖和的呢。”
  下宝虽然一身脏,但也闻不惯这气味,这气味让人产生晕眩,他只好把被子盖住胸脯以下的地方。桃花婆上了趟卫生间。卫生间就在隔壁,下宝分明听到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
  桃花婆结婚一大载,却没破身。她一直以为是她男人大旺不行,心想,兴许能借下宝下种呢。平时那些嫖客戴套,她从没想到要找谁借种。
  桃花婆解完手,悉悉索索爬上床。她动手解下宝的裤头,下宝一惊,坐起来,问:“桃花婆,你这是做么子?”
  “下宝,你真不做事啊。”桃花婆迷惑不解,凡是上了这床的男子,没有不想做事的。
  “真不做事。”下宝扭捏着,看都不敢看桃花婆。
  桃花婆不顾下宝浓重的狐臭,抚摸他的耳根,还有扑扑跳动的心脏。渐渐地,下宝感到身体深处起了一些动静。
  下宝从没碰过女子身体,桃花婆压在他身上,还没拢边,他就河堤似的崩溃……看着下宝不经事,桃花婆叹息一声,仍是紧紧抱着下宝不放。下宝却把桃花婆踹到一边,翻身爬起来。他将小桌子上放的那些助力男女之事精油什么的瓶瓶罐罐全部扫到地下,质问桃花婆为什么要这样。下宝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竟伤心地嚎啕大哭起来。
  桃花婆担心下宝没完没了的哭声传出门外,邻里听到,说她欺负一个傻瓜。她赶紧关上店门,打电话叫在喜鹊镇街口摆摩托车出租的男人大旺回来。
  大旺心急火燎赶到店里,见是下宝,一下就傻眼了。他在外面跑摩托车,当然知道这个活宝,听说过他的行乞风格,谁惹了都头痛。大旺像兄弟一样拥着下宝走出包房,赞美理了发的下宝多么帅气,平时租他的摩托车多么豪气,对朋友多么义气,好话说了一箩筐,下宝依然照哭不误。大旺只好说理发钱和嫖资就全免了。一听嫖,下宝叫起来:“你说谁嫖?”
  “没嫖,不是说你,是说别人。”大旺立即解释。他又拿出一张老人头红版子,这是他日晒雨淋摆一天摩托车才得到的收入。
  接过红版子,下宝不哭了,一路嬉耍走了。
  喜鹊镇并不大,你点上支烟沿着主街从南往北走,烟抽完了,街道也就结束了。流浪汉下宝有时候狗一样蜷缩在人家的屋檐下,有时候睡在人家的牛棚里,但从不偷别人的东西。有户人家要外出打工,就把一栋砖瓦房给他住,托他看管。下宝感激得很:“你们安心出去打工,无论你们么时回来,我都保证房屋原模原样归还给你们。”没想这家人出去就是几年,听说他们还在城里买房。
  下宝这个三花子脸,他的前额凸兀着一个杯子大的瘤状物,上面结着一层又一层紫色的厚痂,像赘生着一只好斗的兽角,冷不防扎人。如果你在公共汽车上遇到他,他就主动提醒你,我在这里,不让别人靠近自己,他怕身上的臊气熏到人家;如果别人开他的玩笑,有恶意的,他生气了就捶自己的头,但从不谩骂人家,也不和人家打架。他自小就在乡街上混,吃百家饭长大。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没一天洗过脸,衣服也被污物浆得硬巴巴的。他成天黑不溜秋,就像天上掉下的陨石。下宝感觉眼前横亘一条河,他在暗黑的一边,想浮过河,但无依无靠,连根稻草都没有,在河流里越走越沉,怎么样才能浮过去呢?
  他开始琢磨自己的职业。
  乡民生活拮据,就连米汤潲水都有猪鸭消纳,轮不到下宝。只有在干红白喜事的时候才最大方最好面子。下宝瞅准了人们的心思,只要哪里有喜事,他就去放鞭炮,如果不给钱就叩头,再不给就练地打滚,不管是臭水沟还是鸡屎牛粪。下宝索要的红包也非同一般,他只信老人头红版子,多一分不要,少一分不行。下宝的名气越来越大,业务也扩展到喜鹊镇之外,到处都有朋友。为了联系方便他还买了一个华为二手手机。碰上黄道吉日,一天里就有几处红白喜事,他想到一个主意,租摩托车。有一回,大旺送客到河西的西河镇,竟然遇到下宝。下宝看到他很亲切友好,业务完了坐他的摩托车回的喜鹊镇。自从用了“摩托”“手机”这两个现代化武器,下宝更是神通广大起来,十里八乡都能看到他的身影。只有一处净地他从不敢去,那就是学校。不管是他读过三年书的村小学,还是没进过门的镇中学。他说去了菩萨会怪罪的。
  下宝人越长越壮实,胆子也越来越大,霸蛮、耍横,做酒席的主家都担心他搅局,不敢怠慢他。只有桃花婆偏不信这个邪,她说:“难道下宝的脑壳是铁铸的?”
  桃花婆用身体行贿主管国土和屋基地审批的副镇长刘高桥,终于在喜鹊镇街上谋到一处地基。
  她建新房做竣工酒席,下宝来了。下宝燃了鞭,他燃的鞭又长又响,震得南街北巷都动了。不知原委的人听到鞭声还道是哪个嫡亲到临,阔绰如此。他唱喏一阵“新造华堂威四方,子子孙孙去做官”。大喜之期的东家听着这样的恭维话心里顿感熨贴。当然,桃花婆也不例外,心说这傻子居然诌得几句文话。
  唱过之后,下宝站在那里等桃花婆发红包。桃花婆吩咐厨房给他送点好吃的,下宝说他已经吃过了,要出方就快出方,他还要赶另一趟酒席。
  桃花婆想,不就一个乞丐么,大马斤刀,挑肥拣瘦,又没欠你的,以为姑奶奶是恐吓大的?
  等一会,不见桃花婆动静,下宝就当真在土坪上磕起头来。
  屋前的土坪上,摆满桌凳,坐满黑压压的人。下宝的头磕在土坪上,一下,两下……那磕是毫不怜惜自己的磕,仿佛他的头是一个舂杵石。不一阵,土坪便被他夯出一个坑。这哪是磕,是在砸呀。坐着喝酒的一些年轻人感到刺激,忍不住喝彩助兴。
  “下宝,你真够狠呀。”桃花婆装着淡然说。其实她很担心,如果下宝万一碰得头破血流,或是出别的事情,如何是好呢,新屋刚建成就见血腥,老辈说不吉利。
  “没你狠。”下宝瓮声瓮气说,继续不紧不慢磕头。
  “我不信一条命只值一张红版子。”桃花婆说。
  “命不是我的,一文钱也不值。”下宝平静地答,好像他见过世面的样子。
  近些年,桃花婆开店卖春赚钱,阅尽各色男人,从没遇到过下宝这样的蛮人。大旺是个憨佬,是从山上招郎来的上门女婿,一身蛮力气,就知道日日上地奋力劳做,摆摩托车出租,除此之外就是吃了睡,睡了吃,像猪一样。因为他把所有精力都投入了白天的劳做之中,晚上的功课就显得荒废了。有时候,桃花婆甚至幻想要是大旺把白天的力气节省一半放进晚上的功课里,将会是怎样的一种快乐。如今,桃花婆已是半老徐娘,店面不好混了,就建起了新房。
  当初,桃花婆是想找一个既勤良发狠又知暖知痛的男人,但条件相符的男人都嫌是招郎,上门女婿不值钱。世上只有男人娶女人,没有女人娶男人。因此,桃花婆就只好将就着了。谁教父母只养了她一个独女。桃花婆天生就有一种征服欲,然而,大旺是用稀泥糊的,心软脾气憨身子骨也不硬朗。桃花婆多少有些失望。后来,她遇到的男人多是肉体交易,不是素不相识,就是已有家小,露水浮萍,风吹即散。眼下这个下宝倒好似是一块特殊的料,可以玩一玩。
  “下宝,这土坪的硬度还不够,你敢到我屋阶基的水泥地板上磕么?”桃花婆挑战似的说。
  “不敢是龟孙子。”下宝说着抬起灰头土脸的脑袋慢步走到阶基上磕起头来,仿佛这命是捡的,与他根本不相干。
  “咚!咚!”那磕声山响,水泥地板都震得发抖,连头发上的土屑也纷落不止。下宝的头果真是铁铸的,他眉没皱一下,没事似的。喝酒的人看了心里为之一悸,那些善根深厚的人未免就发急,担心会出事,纷纷劝桃花婆:“不就100元吗?打发了不就得了。大喜之日图个吉利。”
  桃花婆偏不信邪,无动于衷。大旺却在一边急得满头冒汗。新造华堂是个大喜事,别搞成祸事呀。桃花婆没发话,他不敢动,畏畏缩缩的样子。
  磕着磕着,下宝的前额渗出鲜血,印在水泥地板上,成了一个一个有着花纹的图案。谁都看出下宝是在强撑,他把握不了方向,磕的节奏也时快时慢,失了往昔的那一份从容。桃花婆却晕眩了,在下宝一磕一顿里,一朵又一朵的血花中,她寻到了硬汉的气韵。
  “下宝,服了你了,别磕了。”桃花婆用红包封了红版子,恭恭敬敬送给下宝,两粒泪珠悬挂在她的睫毛上。
  世界上没有铁打的人,只有铁打的心。下宝也是血肉之躯,他终于倒下了。喝酒的人带着叹息散了。仿佛他们是在看一场戏,不用看已知戏的下文:下宝真的是傻蠢到了家。桃花婆要大旺把下宝抱进屋里,放置床上。大旺说下宝身上很脏,血糊糊的,把被子弄污了。桃花婆就发脾气,你不会帮他清洗一下么?
  洗濯后的下宝,面目清爽多了。桃花婆支开大旺,在下宝前额淤肿处涂抹起红花油来。休息一会,下宝恢复神志。桃花婆的心怦怦地跳,她把下宝的手捉在她双乳上揉搓着,说:“下宝,这是什么?”
  “这是两只馒头。”下宝幽幽的说着,眼里的水也潮一样涨上来,涛声隐隐。下宝说他是个私生子,母亲觉得没脸面,远嫁他乡。他跟外婆长到七八岁时,外婆去世,他就没人管,成了这个世界的弃儿,看着别人吃馒头,他的喉节他的胃部空转得就像车轮一样快。他需要馒头,他要想方设法弄来馒头填空肚子,不然的话,超速运转的车轮会飞起来的,飞起来的车脱离了跑道就意味着什么。所以,他不得不选择用这种极端方式行乞谋生。多年的乞丐生涯使他悟到了行乞的捷径,虽然蛮,总比偷抢行。他要用这种手段改变自己起霉的命运。没料却不期碰上桃花婆这个克星。
  “你别说了。我知道你的痛。”桃花婆偎在下宝怀里,只感觉心也像车轮一般要飞或静止。
  “我喜欢你身上的拗劲,我要你。”桃花婆喃喃地说。
  “除了傻和蠢我什么也没有。”
  “我喜欢你的狠。”
  “开玩笑。”
  “宝,我们去城里开家规模大点的按摩院。”
  “我最大的心愿是攒足本钱,到城里开水果店咧。”下宝嘶哑着声音说。
  “做水果生意辛苦,不如按摩院赚钱。”桃花婆说。
  当着大旺的面,桃花婆取出一套簇新牛仔衣服对下宝说:“你试下合身不?”
  下宝迟疑地接过牛仔衣服穿上,桃花婆帮他把扣子扣好。啧啧称赞:“帅气多啦。”

喜鹊满腹狐疑地往回走,到了家门口,这才想起自己把最重要事给忘了。又原路踅回去。看着这一袋雪白的大米,花二娘先是“菩萨菩萨”地叫个不停,好一会儿才说:“谁有这么大的家业,到了这会儿还能有这样稀罕的东西!”孟婆婆道:“闺女,你是哪来的这袋子米?”喜鹊说:“早上起来,我就见它在院子里,兴许是昨晚从墙头上翻进来的。”秀米道:“别商量这粮食是从哪里来的了,先救人要紧。”孟婆婆道:“是啊,先救人要紧。闺女,你打算怎么办呢?”按照秀米的意思,这袋米每日由两位老人负责施粥,全村人熬一天是一天。孟婆婆道:“闺女,说句不好听的,你当年闹疯病那会儿,又是革命啦,又是食堂啦,整天舞枪弄棒,大婶看了,心里不是滋味……”花二娘拉了拉孟婆婆的袖子,不让她说下去,笑道:“这下全村的人都有救了。等到饥荒熬过去,我让人给你立碑。”孟婆婆和花二娘忙踮着小脚,分头去各家说了。很快,说来也奇怪,村民们自发地从家中送来了麸子、米糠、豆饼,也有人把来年的豆种都拿来了,就连二秃子夫妇也送来了一袋白面。两位老人就着那袋米,每日一次,在孟婆婆家门口施粥。看着村里的男女老幼井然有序地在孟婆婆家门口等着分粥,秀米的心里真是悲欣交集。原先担心的哄抢局面并没有发生,甚至当队伍中混进来几个来历不明的外乡人和乞丐,村里人也没有赶走他们,一人一勺,一个也不少。这一幕多多少少让她想起了张季元以及他尚未来得及建立的那个大同世界;想起了自己在花家舍的日子,那个夭折了的普济学堂;还有父亲出走时所带走的那个桃花梦。这天中午,喜鹊照例去帮着花二娘分粥。当最后一个人将破碗伸过来的时候,锅里的粥没有了。花二娘道:“怎么就这么巧?就差你这一勺。”喜鹊抬头一看,这个人正是去年在丁先生丧礼上露过面的乞丐。喜鹊盯着他看了好半天,脱口道:“你从哪里来?我怎么觉着认得你似的。”那人一慌,手里的碗就掉在了地上,也顾不得去捡,扭头就走。这一次,喜鹊迈开一双大脚,跟着那人一直追到河边。她心里想,一定要问问这人到底是谁。那个人明显是跑不动了,不时地按着腰,停下来喘气。最后,他们隔着一个池塘追了好几圈,喜鹊实在跑不动了,就朝那人喊了一句:“你不要跑了。我认出你来了。你是翠莲。”这一喊,那人果然立住不动了。怔了半晌,蹲在地上,“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池塘边有一架废弃的水车。两个人正好坐在水车上说话。当时艳日高照,天气晴暖。融雪顺着水车的凹槽流入池塘中,哗哗地响。喜鹊陪着翠莲哭了一阵,抬袖揩了揩脸,着鼻子问她,怎么是一副男人的装扮,这些年都是怎么过的?翠莲只是啜泣不作声。“你不是和那个,那个什么龙守备结婚了吗?怎么落到这步田地?”喜鹊道。她这一问,翠莲就哭得更凶了,不时的甩出一道道清鼻涕,抹在水车扶手上。“唉,”翠莲长叹了一口气,徐徐道,“命该如此。”她说,她离开普济之后,就跟着龙守备搬到梅城去住。可不到一年,龙守备就在别处添了房产,先后娶进了两房姨太。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踏进过她的房门。翠莲厚着脸皮又在龙家苦熬了三个月,最后,龙守备就派了一个亲信来传话。“他其实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把枪往桌上一拍。我当时就知道在龙家呆不住了,就问他,是不是要赶我走。那亲信也就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孩子,一脸坏笑,满嘴酒气地凑了过来,道:不忙,不忙。等小弟先舒服舒服。”翠莲离开守备府之后,曾先后托迹于两家梅城妓馆,干起了老本行。后来鸨母访得翠莲原来是守备府出来的人,就不敢收留她了。鸨母说:“不管真的也好,假的也好,你毕竟做过人家夫人,日后龙长官要是知道了,还当我是故意羞辱他呢,况且,你也这么大年纪了。”后来,翠莲又去另一个妓院,鸨母还是这番话。于是,她只得行乞为生。说来也奇怪,在行乞路上,不管她朝哪个方向走,走来走去总会走到普济来。“好像被小东西的魂儿带着。”翠莲道。一谈到小东西,喜鹊的心头就是一紧。“按说,在普济学堂那会儿,校长也待你不薄……”后半句话,喜鹊忍住了没有说。“我知道。”翠莲猛吸了一口气,叹道,“命该如此。”她说,早年她流落在郴州时,在途中遇到一个乞丐,带着个不到五六岁的孩子。当时,那个孩子已饿得只剩下一口气了。她看他们父子俩可怜,就给了他们两个馒头,正要走,那个瞎子就把她叫住了。他说,受人一饭之恩,当衔环结草以报。他又说没什么本事,只是给人算命看相,倒有几分灵验。当下就给翠莲看了相,说她这辈子,乞讨为生,最终饿死街头,为野狗所食。若要免除此劫,却也不难,只要找一个属猪的人嫁了就成。“那龙守备当年装扮成一个弹棉花的,来村中查访革命党人的动向。我全不知他的真实身份。恰好校长,也就是秀米,让我去村中找六师郎中来看病,她那些日子牙疼得厉害。路过孙姑娘家时,见他歇着工,正在门前抽烟,就与他随便搭了几句话。这狗日的东西,心肠虽黑,倒是一表人才,能说会道,我还没来得及弄明白怎么回事,就着了他的道儿了。对天发誓,当时我真不知道他是朝廷的密探。就是打死我,我那会儿也不敢存心背叛校长。后来……”“是不是因他是属猪的,你才拿定主意跟他?”喜鹊问。翠莲想了想,先是点了点头,后来又摇了摇头。道:“也不全是,你还没碰过男人,不知道这男人的好处。这狗日的龙守备,高大英武,仪表堂堂,真是一副好身手。咱们做女人的,只要被他们男人掐住了软的地方,就由不得你不依,一步错,步步错,到后来只能闭着眼睛由他摆布了。”一席话,说得喜鹊面红耳赤,低头不语。过了半晌,翠莲又问起秀米的近况,问起她这些年有没有提起过自己。喜鹊道:“还说呢,她这些年一句话也没说过,我还以为她是哑巴。”“不是哑巴,她能说话。”“你怎么知道?”“只有我知道她的心思,她不说话,是为了惩罚自己。”“为什么?我不大明白。”“还不是为了那个小东西。”翠莲回忆说,“其实,在学堂的时候,别人都以为她是疯子,连自己生的孩子都不管不问,实际上她每天都想着这个孩子。”“你又是怎么知道的?”“有一天,我去伽蓝殿和她说话,曾问过她,为什么对那个小东西那么狠?不管怎么说,这孩子毕竟是你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怎么能忍心。你知道她怎么说……”喜鹊摇了摇头。“她说,她一旦走上了这条路,就得抱着必死的决心,就像薛举人、张季元一样。她对孩子凶一点,免得她死后,孩子会想她。”听她这么说,喜鹊又哭了起来。好不容易止住泪,喜鹊就问她日后打算怎么办。“怎么办?”翠莲反问了一句,似乎在问喜鹊,更像是问自己。“我也不知道,走到哪里是哪里了。不过,普济我以后再也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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